第320章 有些东西，会留很久，都在心里

林舟观察了将近半分钟。

伤口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铁丝从外侧嵌入，绕了将近两圈，最深处已经触及骨膜。

胫骨有一道横向裂纹，没有完全断开，但稍有不慎就会变成粉碎性骨折。

“小付警官，帮我把医疗包里那个蓝色的布卷拿过来。”

付杰翻了两下，抽出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手术器械包。

林舟接过去，在地面上铺开。

里面码着止血钳、手术刀柄、骨膜剥离器、持针器，一套十二件，排列得一丝不苟。

郑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小舟兽医，你要在这儿开刀？”

“不然呢。”林舟已经在戴新的手套。

他扭头看了一眼摄像师。“你镜头别怼太近，血溅上去镜片不好擦。”

摄像师迅速往后退了小半步。

直播间这时候已经涌进来大量新观众。

【等等等等，他要野外手术？？？】

【这人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前排科普，这是俺们小舟兽医，东北第一兽医，很猛的！】

【瞎说，明明是全国第一！】

【给动物做手术我见过，在野地里给动物做手术我真没见过。】

【我学兽医的，这种情况确实不能搬运，骨折加上动脉毗邻，路上颠一下就完了。】

【不er，那个没见识的，罚你去观看我舟哥深夜接生怀孕母狼视频一百遍！】

【野外做手术这事儿，我舟哥可不是头一回了！】

【？？？】

林舟从包里取出一支局部麻醉剂，在伤口周围分三个点位注射。

每一针下去，原麝的肌肉都会抽动一下，但幅度越来越小。

之前那针镇静剂开始起效了。

“郑刚导演，你过来帮我举着这个。”

林舟把生理盐水瓶递给他。

“倒过来，对，就这么拿着，我说冲的时候你就往伤口上倒。”

郑刚两只手捧着盐水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林舟拿起手术刀。

他没有急着下刀。

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在刀背上，试了一下手感。

野外光线充足，这是唯一的优势。

“冲。”

郑刚立刻倾斜瓶身。

盐水冲上伤口，再次冲走先前没完全处理干净的，残留在表面的凝血块和碎屑。

林舟下刀。

他沿着铁丝嵌入的轨迹，将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剔除。

刀锋贴着肌肉纹理走，稳，准，每一刀切下去的深度不超过两毫米。

付杰则一直按着原麝的前半身。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舟的手。

稳！太稳了！

在这种烂泥地上跪着，顶着直播镜头，给一只随时可能因为疼痛暴起的野生动物做手术。

舟哥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不愧是他的偶像！

付杰表面淡定，内心早已开始羊驼赛跑了。

林舟用止血钳夹住一根细小的出血点，另一只手拿纱布擦掉视野里的血。

骨裂的位置暴露出来。

裂纹从胫骨前缘延伸到后缘，但骨头还连着。

“运气不错。”林舟说了句。

【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骨头没全断？】

【对，没全断就不用上钢板，外固定就行。】

【舟哥是真稳啊，我光看着就手心冒汗。】

【他说运气不错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舟哥！舟哥都发话了，这只鹿鹿肯定就保住了！】

【这是原麝（认真脸.jpg）】

林舟很快开始缝合。

持针器夹住弯针，穿过肌肉层，拉线，打结，剪断。

动作重复，节奏均匀。

他缝得很快，但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

十四针。

缝完最后一针，林舟剪断缝线，将伤口周围再次用碘伏消毒。

他从器械包底层翻出两根预制的铝合金夹板，比了一下长度，掰弯了其中一根的末端，贴合在原麝小腿的两侧。

纱布缠上去。

一层薄，一层厚，交替进行。

最外面用医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二十三分钟。

林舟最后检查了一遍包扎的松紧度，用手指按了按纱布表面。

没有新的渗血。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麻了。

跪太久了。

林舟甩了甩腿，把手套摘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郑刚还举着那瓶盐水。

瓶子已经空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可以放下了。”付杰小声提醒他。

郑刚低头一看，耳朵根都红了，赶紧把空瓶塞进背包里。

原麝安静地躺在地面上，腹部均匀起伏。

被包扎好的右后腿固定在夹板之间，看上去规整了许多。

林舟蹲下身，查看原麝的眼睑和牙龈颜色。

黏膜偏白，贫血的征象很明显，但脉搏还算有力。

“接下来就看它自己的了。”

林舟把器械包重新扎好，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自己的？”郑刚没反应过来。

“三到四个小时，麻醉代谢完，它就能站起来。”林舟用下巴指了指原麝。

“站起来之后，它会自己走。”

“那，那我们现在呢？”郑刚下意识问了一句。

林舟扭头看了一眼山林深处，“咱们也该继续出发了。”

“就这么走了？”郑刚有点不太确定。

“不然呢，你还想请它吃顿饭？”付杰在旁边接了句。

郑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只原麝，包扎整齐的后腿固定在夹板里，呼吸平稳，跟睡着了一样。

二十三分钟前这条腿还血肉模糊，铁丝勒进骨头里。

现在，已经被林舟从生死门前拉了回来。

即便他已经在村里，跟着林舟治过了那么多牲畜，这会儿也依然感到震撼。

不同于家养的牲畜，这可是在野外，这可是一级保护动物！

直播间也早已经热闹翻天了。

【等等等等，几个小时就能走？我骨折了躺了三个月！】

【人家是野生动物，跟你不一样，野外受了伤不能走就是死。】

【伤筋动骨一百天是我们人类太娇气了是吧？】

【不是娇气，是物种差异。野生动物骨骼愈合周期本来就比人短，加上它们体重轻，四足分摊负重，三条腿也能跑。】

【楼上专业，但我还是觉得动物太猛了。】

【猛什么猛，你去丛林里活一天试试，不猛早被淘汰了。】

*

一行人离开前，在原麝身前静静站了一分钟。

莫名，又默契。

他们就这样呆呆地、沉默地看着。

看着眼前可怜的小家伙的伤口。

又庆幸它此刻还在起伏的身体。

几天前，下这个套子的偷猎者，大概花了不到一分钟。

原麝掉进这个陷阱，大概用时不到一秒。

然后它在这挣扎无助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

若是没有林舟，就得直接交待在这里。

这笔账太容易算了。

众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说不出来。

但原麝的嘶鸣是真的，挣扎是真的，血液是真的，呼吸也是真的。

那些东西会留很久。

林舟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原麝，率先转身。

众人整理了下背包的肩带，纷纷跟上林舟的脚步。

山林很静。

鸟叫声重新响起来，虫鸣从草丛底下钻出来，溪水还在远处哗哗地流。

一切恢复原样。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一行人，心里都多装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