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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这天公

10238 字 · 约 25 分钟 · 剑来

第1264章这天公

路边摊,一张桌子四位食客,老秀才早早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竹筷,眼巴巴看着,等到热气腾腾的粉丝砂锅端上桌来,卷了一大筷子,吹了几口气,低头嗦了起来

老秀才一顿狼吞虎咽,抬起头,含糊不清问道:“谢姑娘,与你请教一事,姜赦是怎么个人?”

谢狗想了想,先尊称一声文圣老爷,“那家伙脾气时好时坏,得挑人看对眼了,才刚刚涉足修道的炼气士,他在路上遇见了,也能称兄道弟,真心实意视为道友,没眼缘的话,可就不好说了,故意说话大嗓门,咋咋呼呼的,让人误会他是个大老粗”

老秀才恍然道:“那性格跟我很像啊,稍后与之闲聊,肯定投缘”

谢狗一愣

刘羡阳说道:“文圣先生,姜赦这厮貌似粗糙,实则心细如发,城府很深一登船,就用上了先声夺人的手段,陈平安就差点着了道”

老秀才忍俊不禁,“古往今来,想要立教称祖者,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哪个没有大毅力,大气魄,大才学,大运势”

小陌深以为然谢狗心有戚戚然,自怨自艾起来,她就想不明白,自己缺个啥?

老秀才提醒道:“羡阳啊,你小子做事情,也太冒失了姜赦虽非真身莅临此地,那可是一位最老字号的十四境,即便是出阳神,走阴神,以分身现世,也还是真金白银、足斤足两的十四境修为他如果真有杀心,打定主意暴起杀人,龙泉剑宗祖师堂恐怕今晚就要点灯了”

刘羡阳满脸无所谓,随口说道:“千钧一发之际,不容晚辈细想总不能因为手边没有厕纸,就把屎拉在裤裆里”

老秀才只得默默停下筷子,随即笑道:“敢把剑搁在姜赦道侣的脖子上,你是头一个”

刘羡阳说道:“当时小陌和狗子就在身边,尤其是小陌还帮着第一时间以剑起阵,隔绝天地,何况那五言,她什么大世面没见过,艺高人胆大,全不当回事说好了是谈买卖,市井坊间,还要讲究一个买卖不成仁义在,他倒好,借机生事姜赦做事不地道在先,小子做法不仗义在后,就算吵架吵到中土文庙去,我也不怵他,大不了他先认错,我再赔罪”

老秀才神色和蔼,摆摆手,示意既然自己已经到场,你刘羡阳就不要过多计较这件事了老秀才转头与谢狗小声问道:“那位兵家二祖,当年是怎么跟姜赦闹翻的?”(注,722章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

小陌笑问道:“老二想当老大,老大不肯让位?”

老秀才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谢狗歉意说道:“文圣老爷,这件事的内幕,我还真不清楚当年跟他们厮混,我一门心思只想着砍人和砍谁的事情”

老秀才放下筷子,搓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可不是打探军情来的,这不是觉得紧张嘛,靠着扯几句闲天,稳一稳心情”

小陌奇怪道:“文圣老爷,见个姜赦而已,何必紧张?”

谢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陌唉,你也太较真了,就跟那种见了面客气话的久仰久仰,哪有人追问一句为何久仰的道理?

老秀才站起身,面带微笑,“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就有气力讲几句结实话了”

谢狗大大方方说自己掏钱结账,结果那摊贩却不索要钱财,只说小摊规矩,客人一向是以拿绝妙好词结账的,今夜词牌踏莎行

谢狗有些懵,在你们灵犀城吃顿米线砂锅而已,一定要搞得这么文雅吗?不谈钱,你跟我谈啥词牌名啊?

她以心声询问,“小陌小陌,莎字是不是读错了?”

前边小陌习惯性跟老秀才和刘宗主身后,闻言在停步笑着解释道:“词牌名里的莎字,确实是这么念的,与梭织的梭同音豳风七月里的‘莎鸡振羽’,读法才与沙谐音,此物别名纺织娘郑清嘉的金翠城,许多女修的真身,就是纺织娘出身”

老秀才问了一些刘羡阳治学心得,听过答案,十分满意,笑着说按照刘宗主现如今的学识功底,当个书院贤人,绰绰有余,有没有想法?如果有,自己在文庙里边有熟人,可以帮忙递话,举贤不避亲嘛要说直接晋升正人君子,估计难度不小,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

刘羡阳再是心宽,也听得头皮发麻,老秀才所谓的熟人,可不就是茅司业?一想到这个,刘羡阳连忙婉拒

老秀才立即招牌式唉了一声,苦口婆心劝说起来,与刘羡阳说这种锦上添花的头衔,不要白不要,既然是有真才实学的,就不必心虚等到以后哪天卸了担子不当宗主,打算养老了,有个类似君子贤人的头衔,去书院讲学,有钱拿的

刘羡阳推说宗门事务繁重,以后空闲下来了再好好考虑此事老秀才便让刘羡阳到时候直接去礼记学宫报备

小陌心知肚明,刘宗主哪怕只是多出一个儒家的贤人身份

那么姜赦若是记仇夜航船上的这场纠纷,想要来一场“秋后算账”,就要先掂量掂量“文庙”的规矩,注定绕不过小夫子了

老秀才拍了拍刘羡阳的胳膊,“平安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

刘羡阳一贯是个没大没小的,反手就拍打老秀才的胳膊,嬉皮笑脸道:“交朋友,我不如陈平安拜师学道,我还是不如陈平安,真气人”

那边,摊贩见貂帽少女有些尴尬,斩钉截铁只说小本买卖,概不赊账,客官莫要坏了灵犀城的规矩

谢狗总不可能当场胡诌出几篇符合格律的好词,她灵机一动,便说自己与新任城主是朋友,能不能通融通融,行个方便?摊贩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满脸不悦,说早知姑娘言语这般俗气,当初就不做这笔买卖了还在那边嘀嘀咕咕,李城主才走了没几天,如今灵犀城真是什么人都能进了

算账就算账,杀猪便杀猪,怎么还扯上自家山主了,谢狗一听这个就不乐意了,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老秀才一行人渐渐走远,她则拗着性子继续与那摊贩扯皮几句,等到老秀才他们身形拐过街角,谢狗立马翻脸,一把扯过摊贩的发髻,将那颗脑袋按在桌面上,她脚踩长凳,从桌上摸出一根筷子,一下下戳在那摊贩的额头上,骂骂咧咧,敢跟本姑娘玩仙人跳?老娘玩这把戏骗道号的时候,估计你小崽子的老祖宗连开裆裤都还没穿上呢……

屋内

听到屋外的嗓音,陈平安霎时间恢复正常神色,抬头笑道:“怎么来了”

好像整间屋子都随之亮堂起来,裴钱搬了条椅子来到师父旁边坐下,解释道:“文圣老爷找到我,说了大致情况,我觉得这种小事,总不能让师父两头为难,就主动要求来找他们,让我自己与他们当面锣当面鼓说清楚文圣老爷放心不下,叮嘱我登船之后,务必先见一见师父,免得到最后就没有一方是不为难的,我觉得在理师父,不要皱眉头,哈,真是小事一桩”

陈平安又从袖子里边摸出些瓜子,递给裴钱,柔声道:“不是什么小事”

裴钱撇撇嘴,不以为然,可在师父这边,她总是习惯了师父都是对的,默默嗑起瓜子

陈平安嗑着瓜子,说道:“屋里就咱俩,反正没有外人,师父就说些心里话?”

裴钱笑容灿烂,点头道:“好啊,好像很久没有跟师父单独说很多的话了”

陈平安说道:“说实话,假若说得自私一点,我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的开山大弟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吓唬人的、很夸张的身世背景”

裴钱眼睛一亮,使劲点头道:“对啊,就跟师父一样,就是一般般的寻常家世,清清白白的普通出身,多爽利小小年纪成了孤儿,苦哈哈的,终于熬过去了,活下来了,如今苦尽甘来,刚刚好,甜头再多,总觉别扭否则心里边难免犯嘀咕,自个儿难道能有今日的成绩,还是要靠祖上谁谁谁么,这不就跟武夫一样,纯粹武夫,不纯粹了似的对吧,师父?”

陈平安轻声道:“可要说自己的徒弟,突然多出一双爹娘,而且他们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女儿,并非因为各种市侩、势利的缘由主动舍弃她,久别重逢,历尽辛苦,终于再次认亲,那我觉得也是不差的天地间,我的徒弟好似凭空多出两个真心喜爱她的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开心,我会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觉得如今的裴钱,当得起和接得住任何的幸运和幸福”

裴钱低着头嗑瓜子,红了眼睛

陈平安喃喃道:“好像唯一不得劲的,还是关于你真实身份的那份大道根脚,是‘她’的心魔,想要破境就必须斩却的恶”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那么珍重、爱惜的徒弟裴钱,一天一天变得那么懂事的小黑炭,怎么就成了别人眼中连鸡肋都不如的必须舍弃之物可这是修道之人,万年以来,都是如此的山上道理所以我也知道这种事,确实根本怪不得谁,所以就只好有些生闷气就算先生不与你说起此事,你今天不来夜航船,我也会去桐叶洲,与你原原本本讲清楚此事,师父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但是肯定更会尊重你的意见和选择”

裴钱听到这里,说道:“一直以来师父都是这么做的”

她有一本书,珍藏至今,连暖树姐姐和小米粒都没有见过

大白鹅说过,天底下喜欢讲道理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种是希望让世道好过

裴钱说道:“师父,我说句真心话,你听了可别生气”

陈平安心情好转,笑道:“一来,师父不舍得生气再者,师父很早就跟你说过,只要是跟我说实话,哪怕没什么道理,说的是个错事,都不用担心,师父肯定会认认真真听你说话,想要知道你的真实感受师父不是自夸,不敢说自己永远心态平和,还真就从来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而且从来不骗你”

裴钱咧嘴笑着说道:“我倒是觉得如此最好,是他们当年那个宝贝闺女视若大道之敌的纯粹恶念,好得很嘞否则我就真要头疼了,如今嘛,认亲我也认,哪怕别别扭扭,该喊爹娘就喊爹娘,该尽孝就尽孝,这都不算个啥认得师父之前,小时候三天饿九顿的,肚子空空,饥肠辘辘,饿得肝肠打结好似要要把肚皮吃了,那才叫难熬所以师父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心结,更不用担心这是裴钱在人生路上遇到的、绕不开的……书简湖”

陈平安闷闷道:“怎么可能不担心”

裴钱眼神明亮,“师父,事先说好,可要说让我心里边,如何像山下子女那般,与他们如何热络心生亲近,我做不到,至少现在是,至于以后会如何,将来是怎样,今天的裴钱,不与明天的裴钱作任何保证”

陈平安点点头,“没问题”

裴钱也跟着心情开朗起来,“哈,又连累师父了,果然是个赔钱货”

陈平安故作轻松,笑道:“些许损耗,不值一提山上幽居修道,过于顺遂也不好”

先生怎么连这种事都跟裴钱说

陈平安又摸出些瓜子,分给裴钱,继续说道:“接下来的话,是师父跟长大了的裴钱必须要讲的事情”

裴钱停下嗑瓜子,沉声道:“师父请说”

陈平安缓缓说道:“首先,他们没有保护好你一次,任他们有万千理由,事实就是事实我当然愿意相信这一次,他们可以做得更好,但是难免心中存疑我绝不可能毫无保留的相信他们,那是对你的不负责,我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有些错误,可以改正,但是有些错误,是没有改错机会的”

“其次,师父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必须要走一趟青冥天下,去白玉京见余斗师父其实并不希望你,当然还有崔东山,不希望你们搅和这件事在去白玉京之前,师父和落魄山虽然是众矢之的,但毕竟总体失态还算可控而姜赦和五言,无论是这对道侣的身份,还是他们的境界修为,当然是最高不过了,可是道理同样再简单不过,说得难听点,是非窝一个,境界越高,敌人境界就高,道力和算力就强,我自然要未雨绸缪,比如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若是与他们长久相处,会遇到多大的风险,在这期间,你也要做好适当的心理准备与其一开始和和气气,融融恰恰,相互迁就,不如一开始就不好说话一点,总好过将来反目成仇,相互怨怼,各怀遗憾,一辈子都活在相互指责和自我愧疚里”

“师父这辈子,感受到巨大的恐惧的次数,屈指可数”

年幼时站在一条发洪水的山间溪涧旁边

少年时在铁匠铺子,看到刘羡阳躺在病床上

跨洲远游,重返宝瓶洲,在书简湖第一眼见到顾璨

北俱芦洲龙宫洞天内,火龙真人让陈平安无路可退,最终成功逼出一句肺腑之言

以隐官身份,重返浩然,参与光阴长河之畔的一场议事,第一次同时见到“持剑者”和“剑灵”

置身于落魄山,闭关面对自己的真正心魔

“这次见到姜赦,我就心怀恐惧”

“具体细节,就不跟你说了这次姜赦主动登船,交心也好,过招也罢,当然也可能是某种古怪心理作祟,总之都是师父跟姜赦之间的私事,只因为尚未有定论,我不想误导你”

“于公于私,我都不该、也不会阻拦你们认亲但是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你送出去”

老秀才带着裴钱登船之前,陈平安在屋子里独坐,嗑瓜子想心事,如下棋复盘,将先前对话,逐字逐句,一一翻检,不肯错过

比如姜赦第一句话,便是评价现在的炼气士,花里胡哨,舍道求术今日结金丹之地仙,与万年之前的地仙,不啻云泥之别

至于万年之后的武道光景,作为祖师爷的姜赦不用评价半句,大概不屑言之,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去了一趟青冥天下,忙完正事,要顺道看一看林江仙

可陈平安毕竟道龄不长,姜赦难免有倚老卖老的嫌疑所以接下来姜赦便给了一句高看陈平安极多的提问,如何赋予它们性命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句属于“问道”的大言

陈平安回答也很讲究,不是说全无脉络,毫无头绪而是一句“不敢轻易尝试”

于是姜赦就跟上一句毫不掩饰否定意思的言语,“心肠太软,就不要当一把手”由姜赦来说这种话,依旧最是天经地义不过

问过大道,随后就是姜赦的一场问心

你陈平安在我这边如此有耐心,是不是因为我是兵家初祖?

陈平安则是典型的硬话软说,既不伤和气,又不会低三下气

当时陈平安本想添补一句,作为论据我在范铜、谢三娘他们这边,与之言语,或是听他们说话,都很有耐心

桐叶洲荒庙相逢,之前陈平安没有多想,只当做一场无巧不成书的萍水相逢

现在开始怀疑,蛮荒青壤之所以会露馅,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被姜赦的武道压胜了?那么武夫范铜、与鬼物谢三娘这对夫妇的真实身份?

害怕错过任何细节,小心起见,身临其境陈平安将一粒芥子心神故地重游,在心相天地内,凭借记忆,塑造出一幅幅色彩鲜明的画面

“只见”姜赦伸手按住石桥栏杆,这个男人,当年差一点,只差一点,姜赦就成了占据古天庭遗址的人间共主

“只听”一句“碧霄道友让我捎些话给你”

“此刻”陈平安双手笼袖,眯眼而视,竖耳聆听

姜赦搬出了昔年的落宝滩碧霄洞主,后来的蔡州道人,观道观的老观主,如今青冥天下开辟一轮皓彩明月作道场的新主人

捎什么话,还在其次姜赦是在直白无误告诉陈平安,他一出山,便能够与老观主喝酒叙旧,才是关键所在

只因为姜赦洞悉人心,这位碧霄道友,之于曾经误入藕花深处的背剑少年,如今的年轻隐官,落魄山的陈山主,分量不轻

借势

“可怜了那些饿死的吃饼人”

姜赦的自嘲之言,用以缓和气氛,让自己不至于显得过于咄咄逼人

之后什么四位无名小卒,造就出五个守尸鬼……都是铺垫,真正的重点,在于烘托那句轻描淡写的“我老友得其头颅”

显而易见,姜赦在万年之前,并未真正引颈就戮,绝不甘心就此落败

在面对必死已输的形势,这位兵家初祖依旧谋求一线胜算,哪怕需要苦等万年书上所谓的枭雄心性,不过如此

道心太弱,百斤重的汉子挑不起百斤担

既是在说余时务,又何尝不是在评价如今才是仙人境的陈平安?

我给的东西,是你能想不收就不收的?

是兵家初祖姜赦说给一位仙人境剑修听的姜赦毫不掩饰自己的用意,就是在以力压人

既然自认是读书人,喜欢与天地讲道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是纯粹武夫姜赦说给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在以理压人

真正要杀的,落魄山的半个一!姜赦是在表明自己师出有名在以大义杀人

重走天庭,手刃周密,舍我其谁

是说给三教祖师和三座天下听的

客人没有收拾碗筷和残羹冷炙的道理

是说给儒家和文庙听的,是以三教一家的兵家祖师在与儒教言语

“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余斗,怎么想的?依仗身份,意气用事,以卵击石,好玩吗?”

是说给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二掌教余斗听的,大概算是一种对余斗的由衷认同,以及对余斗的默认和放行,一种礼尚往来

依仗身份,是讥讽陈平安靠山多,实则自身道力一般意气用事,是对陈平安欲想问剑白玉京的不认同,以卵击石,是说陈平安不自量力,抬余贬陈,一句“好玩吗”,更是一句盖棺定论单凭一座落魄山,就想撼动白玉京,这就是一场好似稚童儿戏的闹剧

“编造鸟笼者终究沦为笼中雀”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太知道如何爱惜自己了”

“道法能借,心能借吗?”

姜赦故意错开的三句话,都是叩问陈平安的心关

“我踏足此地之时,光阴长河就已经倒流,现在出现了光阴停滞的水中漩涡,我倒要看看,谁来救你,谁能救你?”

是要逼迫陈平安拿出所有的杀手锏

“你该去念几天书,换他去专心练剑的”

是一种刻意的松弛,故意拿刘羡阳消弭剑拔弩张的气氛

“绣虎崔瀺,你帮我省去好大麻烦承情!”

陈平安猜测,姜赦这句话的真正听客,其实是极有可能早就预谋兵家新祖席位的郑居中

之后姜赦主动提及陈清流,说陈平安小觑了这位斩龙之人的胸襟是借机旧事重提,主动揭露一段不为人知的香火情(注,727章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

青冥天下见过了碧霄洞主,浩然天下见过了陈清流不知姜赦此外暗中还接触了哪些山巅人物?所谋何事?

一连串试探过后,姜赦最终给出关于陈平安的定性,“很自由”

陈平安答以一句“知己之言”

看似是一位大人物在拉家常

实则是姜赦的每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都暗藏心思,说给一个听得懂话的聪明人,让后者自行咀嚼其中深意,自解话外话

可要说止步于此,陈平安还不至于感到恐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得道高人修炼了天眼通,便可观事物全貌,人之道气深浅,心意流转,甚至是一部分因果真正让陈平安是离开心相天地之后,

是那种差点要惊出一身冷汗的后知后觉,当时如果不是刘羡阳旁观者清,一语道破天机,姜赦和五言就会略过那瓶颈、恶念一事尤其让陈平安觉得惊悚的,其实还是妇人那句“姜赦更喜欢裴钱一些”陈平安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可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等到独处反复思量,终于回过味来,原来是先后顺序出了问题,这种话,若是开门见山就说,陈平安就不会如此深感不适

好像姜赦早就十分熟稔陈平安的言行举止、习性脾气,道心和软肋

故而从头到尾,从姜赦登船,走入屋内,一步步,一句句话,姜赦牵引陈平安一颗道心如牵牛鼻

这么多年以来,我这个当师父的,是掏心掏肺把裴钱当亲生闺女养的,你找上门来认亲就认亲好了,他妈的跟我玩兵法?!

裴钱说道:“师父,文圣老爷回了”

陈平安收起思绪,站起身,“去看看”

琼楼玉宇似的仙家境地,老秀才大步走向一间屋子,转头望向廊道那边联袂走出的陈平安和裴钱,笑脸伸手招呼,“稍等”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秀才收敛笑意,大步流星,径直向那正堂走去,双袖飘荡,神色肃穆,语气淡漠,朝屋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训斥,道:“兵家不知仁,连礼都不懂吗?”

浩然儒家道统之内,其中重塑道统、被誉为道济天下溺的副教主韩夫子,学问天然与亚圣相亲,却将曾为显学的亚圣一脉搁置一旁而亚圣,则与文庙教主董夫子相亲,甚至还可以往上推溯,学问根祇与礼圣相近至于亚圣和文圣的三四之争,除了人心善恶之别,关于至圣先师的学问,各有抒发和延展,比如亚圣重仁义,文圣推崇礼

廊道那边,谢狗忧心忡忡,“小陌,文圣老爷好大气势,以往真是真人不露相唉,不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吧?”

小陌说道:“我反正帮公子”

谢狗揉了揉脸颊,“我帮你便是”

小陌说道:“你要保持中立”

谢狗说道:“我不杀五言但是跟你联手杀姜赦,可没有什么心关要过”

先前小陌跟刘羡阳各做各的,他出剑布阵,困住五言刘羡阳负责以心声告知文庙

小陌早已做好最坏的准备,先助刘羡阳剑斩五言,再将刘羡阳送出夜航船,自己与姜赦来一场搏命厮杀,大不了以自身大道性命,换取姜赦的道力折损

小陌本就以死士自居,随侍和护道陈平安,完全可以承受这种代价至于野心勃勃的姜赦能不能接受,那是姜赦该考虑的事情

老秀才一抬脚,沉入水底的夜航船便跃水而出,正常航行在海面上,老秀才脚落地,便已经隔绝天地

姜赦在屋内正襟危坐,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子,对文圣的不客气言语,假装没听见

倒是道侣五言,学如今世道的妇人,侧身敛衽施了个万福,柔声道:“见过文圣”

老秀才跨过门槛,点点头,第二句话便是泼皮耍无赖般,“姜赦,要不要我让礼圣给你磕几个头?”

姜赦终于开口说道:“荀先生莫要说笑”

难怪要隔绝天地,就这开场白,能让当学生的陈平安听了去?

老秀才冷笑道:“嘴上说着愿赌服输,心中却是好大气性,事事物物,人人情情,道道理理,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结果如何,想要再被关一万年?!”

姜赦说道:“等文圣从儒教第四把手变成第二把手了,再来说这个”

老秀才双手插袖,“哦?”

就在此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姜赦,浩然天下不是别处”

姜赦双手抱胸,背靠椅背,“小夫子是要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礼圣言语遥遥给出两个字,“要听”

姜赦一时语噎

如今世道咋回事,为何都会觉得小夫子最讲道理?他娘的,万年之前,那拨书生当中,最不讲理的,就是这个炼出某个“本命字”的家伙

礼圣的神识瞬间退散姜赦感觉随之浑身一轻

老秀才啧啧道:“够忙的,才几天功夫,这就与龙伯道友勾搭上,不知道钓着几条大鱼了?跟陈清流聊得还投缘?”

姜赦面露疑惑,堂堂儒教四把手,为何言语是这般混不吝的?

老秀才突然问道:“元神道友,真身何在?”

姜赦懒洋洋道:“在蛮荒”

没能找着那个初升这厮油滑,确实不好找

老秀才点头道:“蛮荒天下,毕竟是元神道友的天然盟友”

姜赦说道:“虽然没能瞧见一位旧友,但是他让斐然捎了句话给我,只要我愿意入主蛮荒,他就愿意自己把脑袋拧下来送给我,就当是赔礼和贺礼一并送了”

老秀才说道:“大妖初升确有这份魄力,元神道友不必怀疑此事真伪”

姜赦笑道:“文圣倒是清楚那些吃了万年灰尘的老黄历”

老秀才抚须说道:“记得当年还是个自认人到中年万事休的穷酸儒,第一次去见某位书院君子,紧张得一塌糊涂,临时抱佛脚,连夜翻阅了那位君子的所有著作,这才心里有点谱”

老秀才蓦然瞪眼道:“姓姜的,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不要倚老卖老,不要为老不尊,不要欺负年轻人还年轻”

妇人掩嘴而笑

姜赦竟是开始闭目养神不觉得今天能够跟这位文圣聊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老秀才眯眼问道:“我今天来这边,不与你扯啥天下大势,只问你一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答案藕花福地的那个小姑娘,有朝一日,会不会吃掉裴钱,作为她证道契机所在?”

姜赦默不作声

妇人代为缓和气氛,轻声道:“文圣放心便是,我们哪里舍得”

老秀才摇头道:“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

妇人转头望向道侣

姜赦睁开眼睛,盯着那个老秀才,没好气道:“有什么资格,管我家务事?”

老秀才有些疲惫,“都什么时候了,你姜赦就不能在一百件事中的一件事,不当一回姜赦?只是给句准话,有那么难吗?”

姜赦置若罔闻

老秀才望向姜赦,“有话好好说,少些心术,多点诚意,这种事情,就算对你姜赦而言是难事,可再难,千难万难,能难过当年与道祖来一场捉对厮杀?”

姜赦只是装聋作哑

老秀才沉默下来

姜赦嗤笑道:“任由你们说破天去,能拦阻我认女儿?”

老秀才恼火得直跺脚道:“那也得裴钱愿意和真心认你们是爹娘才行啊,你这是什么混账道理,为人父母者,便天经地义是事事都对的?这是战场厮杀吗,是官场勾心吗?你姜赦连一句不因利益、不以大道而伤害裴钱的保证都不给,是懒得给,不敢给,还是不屑给?或是根本给不了?!

“亏得我还要拗着性子,故意摆出文圣的阵仗来见你,免得自家学生和小裴钱心里有芥蒂,图个啥?狗日的姜赦,我去你娘的兵家老祖”

“搁我是小平安,碰到你这么认亲的,先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姜赦眼神漠然说道:“骂完了没有?骂完了,我就要带裴钱走了该给的补偿和好处,我一点不少了陈平安和落魄山”

老秀才怒道:“但凡是个人,都说不出这种屁话!”

姜赦脸色阴沉几分,“姓荀的,提醒一句,不要得寸进尺惹恼了我,我就让你们文庙和这浩然天下长长记性”

“还来这套他娘的,吵架无数,头一回如此生气”

老秀才自顾自摇摇头,好似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笑呵呵道:“好!道理是说不通了你姜赦一贯是个以打破所有边界、人间藩篱为证道的主儿你只是吃不准,我那关门弟子,有无把握算计死你的本事”

姜赦笑问道:“就凭现在的他?”

老秀才说道:“既然你不放心半个一,我又何尝放心兵家初祖了,那咱们双方就划出道来?各凭本事,生死自负,输赢在天?”

姜赦似笑非笑,“跟我耍激将法?”

老秀才神色复杂,撤掉隔绝天地的神通,转头望向屋外那边,“平安,可行”

陈平安默默望向裴钱

裴钱轻轻摇头,“师父,不要伤心我本就不想吃那个沾满泥土的馒头”

这么多年,我可能从来没有长大,只是假装懂事

小陌屏气凝神,双指并拢,掐剑诀竖在身前,一条青紫剑气隐约现世

倚天万里须长剑

谢狗现出白景真身容貌,袖有一柄用以“看山”的袖珍短剑,那是她在远古岁月中豪取道号的杀手锏之一

不曾想陈平安一步踏出,一副身躯瞬间支离破碎,崩如无数琉璃,刹那之间,便重新聚拢为一尊神灵姿态

天地鸿蒙一片,他随意来到小陌身边,拍了拍小陌的胳膊,来到白景身边,轻轻一拍她的袖子,“没必要”

一条漫长无止境的登天台阶,与之对峙,是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幻象白玉京

有神人缓缓拾级而下,一挥袖子,将那预想而出的白玉京幻象给打散

当那身形从高向低,被道气牵扯,竟有一种强行让天地接壤的道化迹象

光阴长河一处漩涡当中,郑居中缓缓起身,与对面盘腿而坐托腮打哈欠的陆沉,微笑道:“你们白玉京运道不错”

天外,一道剑光如一条璀璨银河,毫无顾忌,贴近青冥天下这艘“渡船”,来到蛮荒、浩然绕行的那条青道轨迹之上

与此同时,屋内姜赦分身体内,三份武运开始兴风作浪

五彩天下飞升城青冥天下岁除宫宝瓶洲落魄山,桐叶洲青萍剑宗……各有异象,各起一阵,仿佛是辅弼主神归位

白玉京最高楼,掌教余斗神采奕奕

低处那五城十二楼,察觉异象的正副城主道官们各怀心思

蛮荒天下,白泽轻轻叹息一声,与之结伴而行的绯妃刚刚跻身十四境,道心大震,她欲言又止,想要与白老爷询问缘由

白泽自言自语道:“天变”

邹子在人间徒步而行,不言不语只是缩手在袖,推衍五行

独自游历的刘飨面带微笑,停下脚步,行古祭礼,伏在地上,默念两字,“尚飨”

槐黄县城,一场骤雨即放晴,有些不愿搬迁至州城的老人习惯性笑语一句这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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