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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棋盘·暗子一、省委·晨会微澜

周二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十三张椅子已经坐满。

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

省委书记周明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今天的议程。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多过封疆大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文外表下,是三十年来在多个省份历练出的政治智慧和铁腕手段。

“开始吧。”他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项是常规工作汇报,各常委依次发言。

轮到分管工业和安全生产的副省长赵为民时,他的汇报时间明显比其他人长。

“......关于云州‘8·23’矿难事故的后续处理,省政府高度重视,已经派出联合调查组。”赵为民的语调四平八稳,

“目前,宏远矿业全面停工整顿,事故原因正在深入调查。云州市委市政府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确保了社会稳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也有个别同志反映,云州在处置过程中,有些做法过于激进。比如十亿的罚款,数额巨大,可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比如全面停工,涉及两万多员工的就业问题。这些都需要慎重考虑,平衡好安全与发展的关系。”

这话说得很艺术——表面上是客观陈述,实际上每句话都在给云州施压。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微微点头,有几个人低头喝茶,还有几个人面无表情。

周明远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坐在他对面的省委副书记、省长李建国开口了:

“为民同志说得有道理。安全生产要抓,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宏远是云州的支柱企业,突然全面停工,对当地经济影响很大。”

“我建议,可以分步走,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部分矿区逐步复工。”

“我同意建国同志的意见。”常务副省长接过话,

“另外,十亿罚款的事,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企业有错要罚,但要罚得心服口服,罚得合法合规。如果罚得太重,企业垮了,最终受损的还是地方经济和老百姓就业。”

几句话下来,风向已经很明显——省里不希望云州把事情做绝。

周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其他同志有什么看法?”

短暂的沉默后,省纪委书记刘正峰说话了:

“安全生产是红线,不能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五死三十七伤,严肃处理是必须的。至于罚款数额和停工范围,可以再研究,但原则不能动摇——谁的责任谁承担,该罚的罚,该停的停。”

他是纪检系统出身,说话直接,不留情面。

“正峰同志说得对。”省委组织部长接话,

“但处理问题要讲究方法。云州的妍诗雅同志,工作有冲劲,有担当,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冲劲太足,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省里应该加强指导,把握好度。”

这话更微妙——既肯定了妍诗雅,又暗示她需要“指导”。

周明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

“云州的事,我一直在关注。诗雅同志给我打过电话,详细汇报过情况。她的想法我很清楚——不是要整垮企业,是要通过这次事故,彻底整顿云州的安全生产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这个出发点是对的。这些年,我省矿产资源开发领域事故频发,根子就在于监管不严、处罚不重、企业存在侥幸心理。”

“这次云州下重手,就是要树立一个标杆——安全生产,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几个刚才发言的常委,表情都有些微妙。

“但是,”周明远话锋一转,

“建国同志、为民同志的意见也有道理。两万多员工的就业,不是小事。云州的经济稳定,也不是小事。”

他看向赵为民:

“为民同志,你是分管领导,这件事你牵头。带上相关部门,去一趟云州,实地看看情况。既要督促云州严肃处理事故,也要指导他们稳妥做好善后。该罚的要罚,但也要给企业留条活路;该停的要停,但也要考虑社会影响。”

这个安排很巧妙——既没有否定云州的处理,又给了省里介入的理由;既维护了安全生产的严肃性,又体现了对地方经济的关心。

更重要的是,让赵为民牵头,等于是把他架在了火上——他如果处理得太轻,就是包庇;处理得太重,就是打压自己分管领域的企业。左右为难。

赵为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好的周书记,我尽快安排。”

“另外,”周明远看向省纪委书记刘正峰,

“正峰同志,省纪委派去的祁幼楚同志,工作开展得怎么样?”

“进展顺利。”刘正峰说,

“祁幼楚同志工作扎实,原则性强。目前正在全面核查事故背后的责任问题。”

“好。”周明远点头,“让她放手去查,不要有顾虑。省委会全力支持。”

会议继续进行,但核心的博弈已经结束。

散会后,赵为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秘书端茶进来,他挥手让出去,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师,情况不太妙。”他压低声音,

“周明远让祁幼楚放手去查,还让我牵头去云州处理善后。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李正清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意料之中。周明远一直想整顿资源领域,这次云州的事,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李正清说,

“你去云州,表面上要严厉,要公正,要体现省里的决心。但暗地里,可以做些工作——比如,让宏远的员工闹得更大一点,让云州的经济数据更难看一点,让社会各界对妍诗雅的处理方式质疑更多一点。”

他顿了顿:“舆论是很重要的武器。用好了,可以逼她让步。”

赵为民握着电话,手心里有汗:“可周明远那边......”

“周明远也要考虑全局。”李正清说,

“如果云州真的因为这次处理引发大规模不稳定,他这个省委书记也难辞其咎。所以,我们不是要和他硬碰硬,是要让他看到‘两难’——严惩,会引发不稳定;从轻,又违背原则。到时候,他就会倾向于折中方案。”

政治的艺术,很多时候就是制造两难,然后推动折中。

赵为民明白了:“那我什么时候去云州?”

“不急。”李正清说,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宏远的员工再闹几天,等云州的经济数据出来,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那时候你再去,就是去‘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去‘施压’的。”

“明白了。”

挂了电话,赵为民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繁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上副县长时,老师李正清对他说的话:

“为民,当官,最重要的是平衡。平衡上下,平衡左右,平衡原则和现实。谁能掌握平衡的艺术,谁就能走得更远。”

二十年来,他一直努力在平衡。但这一次,平衡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

同一时间,云州市委宣传部。

部长刘明坐在电脑前,脸色凝重。

屏幕上是一个知名财经网站的专题页面,标题很刺眼:《十亿罚单,两万失业——云州矿难背后的治理困局》。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立场明显偏向宏远。

文中反复强调几个点:

宏远对云州经济的贡献、两万员工的生计、十亿罚款的“不合理性”、全面停工的“过度反应”。还引用了“专家观点”,说这种处理方式“可能引发区域性经济风险”。

文章下面,评论已经超过五千条。

大多数都在骂云州政府“不顾百姓死活”、“为了政绩不择手段”。偶尔有几条为政府辩护的,很快就被淹没。

“刘部长,又有一家媒体要求采访。”副手推门进来,“是《经济观察报》的,说要就宏远停工事件做深度报道。”

刘明揉了揉太阳穴:“周市长怎么说?”

“周市长说,所有采访请求,统一由宣传部回应。原则是:不回避问题,不激化矛盾,不放弃原则。”

“等于没说。”刘明苦笑,“具体怎么把握?”

副手压低声音:

“周市长私下说,要把握好‘度’——既要让社会看到我们整顿安全生产的决心,又要避免被扣上‘不顾民生’的帽子。”

“另外,要重点宣传我们对员工安置的重视,对遇难矿工家属的关怀。”

刘明点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执行起来很难。舆论场是个放大器,好的会被放大,坏的也会被放大。而现在的网络环境,往往是坏消息传得更快。

“通知网信办,加强舆情监控。”他说,“另外,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参加。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地点在市委新闻发布厅。”

“请哪些媒体?”

“所有提出采访请求的,都请。”刘明说,“还有省里主要媒体驻云州的记者站。记住,态度要开放,姿态要放低,但原则问题不让步——安全生产是红线,谁碰谁负责。”

副手记下,又问:“那十亿罚款的事......”

“就说正在依法依规办理,具体细节不便透露。”刘明顿了顿,

“但可以强调一点——罚款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督促企业真正重视安全,真正整改到位。只要整改到位,后续可以协商。”

这话留了余地,也给了希望。

副手离开后,刘明打开另一个网页。

这是一个本地论坛,上面有一个热帖:《我是宏远员工,我要吃饭》。发帖人自称是宏远的老员工,工龄十五年,现在突然停工,家里断了收入,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成了问题。

帖子写得很煽情,下面跟帖一片同情。有人骂政府,有人骂企业,有人骂这个骂那个。

刘明仔细看了发帖人的Id和发帖记录。

Id是新注册的,只发了这一个帖子。发帖Ip地址显示在省城,而不是云州。

职业水军。

他冷笑。这种手法太常见了——雇人在网上造势,制造民意压力,倒逼政府让步。宏远或者赵家,肯定在背后运作。

但知道归知道,处理起来却很棘手。

如果强行删帖,会被扣上“压制言论”的帽子;如果不删,舆论会持续发酵。

刘明想了想,拿起电话:

“小王,你联系一下这个论坛的管理员,以宣传部名义,请他配合核实一下这个帖子的真实性。注意,是‘核实’,不是‘删帖’。

态度要客气,但原则要讲——网络不是法外之地,造谣传谣要承担责任。”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老陈,你们人社局那边,员工安置方案推进得怎么样?”

“正在做。”电话那头说,

“我们在宏远附近设了三个临时办理点,已经为八百多名员工办理了失业登记,发放了临时生活补助。但问题是......很多员工不敢来。”

“为什么?”

“有人放话,说谁去登记,谁就是背叛公司,等复工了第一个开除。”老陈叹气,

“还有人说,政府的补助是诱饵,领了就等于承认被裁员,以后要不回工作了。”

刘明皱起眉头。

这是典型的威逼利诱,目的就是阻止员工接受政府安置,保持对他们的控制。

“加大宣传力度。”他说,

“通过社区、街道,挨家挨户做工作。告诉员工,政府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另外,对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该警告的警告,该处理的处理。”

“明白。”

放下电话,刘明走到窗前。宣传部在市委大院的三楼,从这里可以看到大院门口。

此刻,那里还聚集着几十个宏远的员工,举着横幅,喊着口号。

警察在维持秩序,双方都在克制,但气氛紧张。

舆论战,线下战,心理战......这是一场全方位的博弈。

而宣传部,就是这场博弈的前沿阵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电脑前。

还有一篇通稿要改,是明天新闻发布会用的。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

因为在这个时代,话语本身就是权力。

而如何运用这种权力,是每个宣传部长必须面对的考题。

下午三点,省城,省纪委办公楼。

祁幼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五份档案。

这是匿名材料里提到的五个厅级干部的基本情况——

三个在发改委,一个在国土厅,一个在环保局。

她一个一个仔细看。

第一个,省发改委副主任张明远,五十六岁,分管固定资产投资。

档案显示,他担任现职八年,期间经手审批的重大项目超过两百个,总投资额数千亿。

社会关系复杂,与多家大型企业有密切往来。

第二个,省发改委地区处处长王海,四十九岁,负责区域规划。

他是张明远的下属,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有举报反映,他在项目审批中收受好处,但查无实据。

第三个,省发改委产业处处长李娟,女,五十二岁,是五个里唯一的女性。

她丈夫是某国企老总,家庭财产情况存疑。

第四个,省国土厅副厅长赵建国,五十三岁,分管矿产资源管理。

他和赵为民同姓,但无亲属关系。不过,两人是党校同学,私交甚密。

第五个,省环保局副局长孙伟,五十五岁,分管环评审批。他是技术干部出身,表面清廉,但儿子在美国留学,每年花费巨大,资金来源不明。

五个人,五个位置,都是资源领域的要害岗位。

如果他们真的组成一个利益圈子,那能量确实惊人。

祁幼楚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里把这五个人连起来——张明远是核心,王海是执行者,李娟负责产业项目,赵建国管矿产资源,孙伟管环保审批。

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需要经过这五个环节中的好几个。

如果他们联手,确实可以操控很多事。

但问题来了:如果这个圈子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寄材料给她?是内部人反水,还是外部人借刀杀人?

更重要的是,这五个人里,有没有“老树”?还是说,“老树”是圈子之外,更高层的人?

她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父亲祁同伟的号码。

“爸,是我。”

“幼楚啊,”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在忙?”

“嗯,有个案子,想听听您的意见。”祁幼楚把五个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但没有提匿名材料的事,“您觉得,如果这五个人真的有问题,该怎么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幼楚,查厅级干部,不是小事。”祁同伟缓缓说,

“你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扎实的程序,更需要......上面的支持。”

“我知道。但如果证据确凿呢?”

“那也要看时机。”祁同伟说,

“政治讲究火候。证据什么时候拿出来,怎么拿出来,给谁看,说什么话,都有讲究。早了,打草惊蛇;晚了,错过时机;方式不对,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你记住,在纪委工作,最重要的不是查出多少案子,是每查一个案子,都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要让人心服口服,要让组织放心,也要让自己安全。”

这话是经验之谈。祁幼楚听得很认真。

“那您觉得,现在时机对吗?”

“我不知道。”祁同伟诚实地说,

“我不在位置上,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你可以问问自己几个问题:第一,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硬?第二,你上面的领导,支不支持你?第三,如果遇到阻力,你有没有退路?”

三个问题,个个关键。

祁幼楚想了想:“证据还在收集。领导......刘书记应该是支持的,但省里情况复杂。退路......我没想过退路。”

“那就想想。”祁同伟说,“做事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要有全身而退的智慧。这不是懦弱,是成熟。”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幼楚,你是我的女儿,我为你骄傲。但我也担心你——担心你太刚,太直,容易受伤。官场这条路,不好走。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这话和李正清说的很像,但出发点完全不同。

一个是教她算计,一个是教她保护自己。

“爸,我明白了。”祁幼楚说,“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她重新翻开档案。

目光在五个名字上游移,最后停在张明远那一页。

这个人,是关键。

如果他是圈子的核心,那么拿下他,就可能撕开整个网络。

但他是厅级干部,是省管干部,要动他,需要省委批准。

程序,程序,还是程序。

祁幼楚拿起红笔,在张明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拨通了内线电话。

“小陈,帮我调一下张明远最近三年经手审批的所有项目清单,特别是涉及矿产资源开发的。要详细的,包括申报单位、投资额、审批时间、批复文号。”

“好的祁主任,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祁幼楚顿了顿,

“另外,这件事保密。除了你和我,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明白。”

放下电话,祁幼楚走到窗边。省纪委办公楼在省委大院里面,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梧桐树。几个工作人员在院子里走动,步履匆匆。

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五个人,就像五颗暗雷。

她要做的,不是等它们爆炸,而是在爆炸之前,一颗一颗挖出来。

但挖雷的人,往往离雷最近。

晚上七点,云州郊外,一处私人会所。

这个会所很隐蔽,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只有一条小路通上来。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黑衣保安,看到赵远航的车,恭敬地开门。

赵远航下车,脸色阴沉。

他穿着黑色休闲装,戴着墨镜,但遮不住脸上的疲惫和焦虑。

这半个月,他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下巴上胡子拉碴。

会所里面很安静,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青瓷摆件,墙上挂着山水画。

空气中飘着沉香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古琴声。

侍者领他穿过长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宏远矿业的法律顾问,姓陈,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精明。

一个是云州本地有名的“中间人”,外号“老六”,四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黑白两道都熟,专门帮人“摆平”麻烦。

还有一个,赵远航不认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赵总,坐。”陈律师起身相迎。

赵远航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三个人:“说吧,什么情况。”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省里那边的消息,周明远让赵副省长牵头处理云州的事。”

“这是把赵副省长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赵远航冷冷地说,“我爸打电话说了。”

“所以我们现在很被动。”陈律师继续说,

“妍诗雅那边铁了心要查到底,省纪委的祁幼楚也在深挖。如果真让他们查出什么,就不是罚款停工那么简单了。”

“那你说怎么办?”

陈律师看向“老六”。老六停下盘核桃的手,咧嘴一笑:“赵总,有些事,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什么意思?”

“妍诗雅不是要查吗?那就让她查。”老六说,“但她查到哪里,哪里就出问题。比如,关键的证人突然改口,重要的证据突然消失,或者......查案的人自己惹上麻烦。”

赵远航眯起眼睛:“具体点。”

“我认识几个记者,可以写点文章。”老六说,

“不是说妍诗雅和陆鸣兮走得很近吗?可以说他们关系不正常,利用职权打压企业。还可以说,他们查宏远,不是为了安全生产,是为了抢宏远的项目,给别的企业腾地方。”

他顿了顿:“舆论这东西,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只要信的人多了,压力就来了。到时候,省里为了平息舆论,可能就会换人处理。”

赵远航没有立刻表态,看向角落里那个陌生人:“这位是?”

陌生人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很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冰。

“我叫阿东。”他声音沙哑,

“以前在检察院干过,后来出来了,专门帮人‘处理’麻烦。”

“你能处理什么?”

“比如,让某些人闭嘴。”阿东说得很直接,

“比如,让某些证据消失。再比如,让某些人......出点意外。”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赵远航的心跳加快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有点抖。

“赵总,”陈律师压低声音,

“现在的情况,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妍诗雅和陆鸣兮,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如果我们不反击,等着的就是牢狱之灾。”

“但万一......”赵远航犹豫。

“没有万一。”老六接过话,

“我干这行十几年,知道分寸。该吓唬的吓唬,该收买的收买,该动手的......也不会留下痕迹。”

他看向阿东:“阿东是专业人士,做事干净。”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响,和古琴若有若无的旋律。

赵远航握着茶杯,指尖发白。

他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不再是政治博弈,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但如果不走这一步呢?

等妍诗雅和祁幼楚查出账本的事,查出王建军的死,查出“老树”......赵家就完了。

他父亲,他,还有那些牵连进来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狠厉。

“要做,就做得干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妍诗雅,陆鸣兮,祁幼楚——这三个人,是核心。只要他们倒了,其他人就好办。”

老六笑了:“赵总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

阿东点点头,没说话。

陈律师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第一阶段的方案。”

“先舆论造势,制造压力。如果不行,再上手段。每一步,都有预案。”

赵远航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窗外。夜色浓重,竹林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星空。

但那片星空下,有多少黑暗,有多少算计,有多少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从今晚起,他不再是宏远矿业的老总,不再是赵家的公子,而是一个赌徒,

他要把一切都押上,赌一个翻盘的机会。

赢了,赵家还是赵家。

输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开始吧。”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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